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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个人会成为恐怖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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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伟棠) 巴黎恐怖袭击事发后,内地网络上一下子涌现许多狂热诅咒 伊斯兰教、声称要全部消灭穆斯林的声音,如果根据维基百科上“恐怖主义”辞条的解释去衡量:“恐怖主义一般是指一种‘会造成其所有者做出:为了达成宗教、 政治或意识形态上的目的而故意攻击非战斗人员(平民)或将他们的安危置之不理,有意制造恐慌的暴力行为’的思想”——这些网络口炮党已经非常接近他们所讨 伐的恐怖分子了。

当 然,我们不能根据这种集体无意识一般的宣泄来定其罪,某种突然出现的憎恨某个群体的心理,人皆有之。就像我来到公园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写作这篇文章的当下, 一分钟前,一群阿拉伯裔少年开着轰鸣着粗俗舞曲的随身喇叭,大摇大摆占据了整条马路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也产生了诅咒他们的心理。这并非针对其族裔也非针对 其年纪,而是这种资本主义消费社会的典型纵乐场景,对于不少人来说是可厌的。

相信厄普代克就是诅咒者一员,他在911之后写作的最后一部长 篇小说《恐怖分子》(2006年问世)在最近二十年都将是应景之作。小说里面那位差点成为恐怖分子的埃及-爱尔兰混血少年艾哈迈德,由始至终都对整个美国 社会保持着这种诅咒态度,同时又为自己信奉的伊斯兰教当中那些“天堂”、“处女”等享乐主义的来生许诺进行辩护,声称只能象征性理解这些诱惑——毫无疑 问,他那些ISIS的圣战士同志们不是这么想的,后者不但寻求来生的享乐,甚至在现世的攻城掠地之际,也没有放过自己同族或者异族的女性。

厄 普代克死于2009年,代表作是辛辣批判美国中产阶级美国梦的“兔子四部曲”,在某种程度上,艾哈迈德的愤世嫉俗与厄普代克同构,但前者的道德洁癖与英雄 主义却是厄普代克一直嘲讽的对象,而这两者从某种浪漫的少年心志转向宗教狂热之时,便成为恐怖组织收买“殉教者”的一个标准。不过,最后阻止了艾哈迈德按 下炸药引爆器的力量,也包含这种愤世嫉俗及随之而来的怀疑精神,他不但痛恨他眼中堕落的美国人,他也看到了阿拉伯人的堕落。

《恐怖分子》的 故事不算复杂,叙事流畅紧凑,颇有成为畅销电影脚本的素质。一个中低下阶层单亲家庭的中学毕业生,怀念从小失踪的埃及爸爸而成为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由于其 坚毅和单纯被恐怖组织选中,要在911周年执行另一个大型恐怖袭击。精彩的除了艾哈迈德自身的心理状态发展的描写,更多系于他生命中两位紧密关系之人:不 信教的犹太人辅导老师利维和暗恋对象黑人基督徒少女约丽娜,他们或明或暗地拉了他一把。

我们透过这本书并非只是为了了解一个恐怖分子是怎样炼成或没有炼成的,而是审思他们共同演绎《恐怖分子》、也是现实中恐怖主义的三大主题:一、当今社会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容易成为恐怖分子?二、一个“堕落”的世界就可以毁灭了吗?三、基于政治正确的复仇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第 一个主题对于不同位置的人是费解的,正如书中的某位安全部长质问:“他们为什么想做那些恐怖的事?他们为什么恨我们?有什么可恨的?”“他们恨光明。”他 的助手赫米奥娜忠心耿耿地说:“就像蟑螂。像蝙蝠。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最后一句出自圣经约翰福音第一章第五节,但这种自诩光明的面对另一族 群的态度,恰恰就是迫使后者走向极端的动因。

艾哈迈德因为恋慕黑人少女约丽娜而前往参加基督教聚会,他眼中不可理喻的那些异教徒唱诗班的疯 狂激情,其实相当于我们眼中ISIS的疯狂。然而不同的是:虽说宗教总会煽动对世俗生活的仇恨,而黑人文化却把它反包围了,充满肉感、欲望的骚灵歌曲把对 上帝的爱直接感官化,也许正因为如此,基督教在二十世纪变成了最温和、最人性化的宗教,或者说基督教本身就有这个潜质。因此在决绝的伊斯兰教眼中,基督教 是最堕落的异教。

黑人女子约丽娜对基督的理解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就是恩友,就是这样”她坚持说,“人们一想到他,感觉就好些。如果没有他 怜惜我们,还有谁在乎,不是吗?我觉得对于你的穆罕默德来说也是一样。”“先知对他的追随者来说代表了许多东西,但我们不称他为朋友。我们没那么暧昧。” ——艾哈迈德说。

这种差异延伸到政治, 艾哈迈德认为“谁当总统都一样。他们都希望美国人变得自私自利,为消费主义出力。但人类的精神要求的是克己忘我。这种精神渴望对物质世界说不。”“你这么 说话确实吓到我了。听起来你在仇恨生活。”,黑人少女约丽琳简直像当代惠特曼一样回应道:“我是这么看的,精神源于身体,就像花朵源于土壤一样。仇恨你的 身体就像在仇恨你自己,仇恨骨头、血液、皮肤、大便——这些让你成为你的东西。”

惠特曼所代表的美国尊重当下物质生活、尊重万物的精神一度 是我们建设当代文明普适价值的一个隐秘根基。但物质生活的另一个极端由教师利维的妻子贝拉所代表,这位贪食懒惰的肥胖症患者,过着二十四小时由肥皂剧电视 和吃睡包围的猪一般的生活,围绕她而构造的那个消费社会,正是恐怖主义者反对这“堕落”世界的最佳借口。然而事实上大多数的这种反对,也是一种伪善,因为 他们只不过用另一种精神消费取代物质消费社会。

艾哈迈德的精神导师:谢赫拉希德阿訇是伪善的代表,他一再致力把艾哈迈德工具化,使他成为复 兴真主伟大事业的一颗螺丝钉。艾哈迈德曾经质疑《古兰经》要让异教徒遭受“凌辱的刑罚”,他问道:“主的目的难道不是让异教徒皈依伊斯兰吗?无论如何,他 难道不应该表现出仁慈,而不是对他们的痛苦幸灾乐祸吗?”阿訇答曰:“幻想那些蟑螂也值得宽恕,就等于把自己凌驾于至慈的主之上,就是假设你比主更加仁 慈。”一下子就堵住了艾哈迈德的嘴。

但艾哈迈德也因此而动摇,尤其当他发现“阿訇低头看着他的有趣姿势让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俯视那条蠕虫和那只甲虫的。谢赫拉希德为他着迷,如同对一种既讨厌又神圣的东西感到着迷一样”。就是这片刻的反思埋下了其后推翻殉教自杀决定的种子。

最 后,是可怕的“政治正确”。书中圣战煽动者、双重间谍查理对圣战的描绘,是如此政治正确的振振有词:他们相信行动改变现实。然后罗列一堆和他优渥生活无关 的中东惨况,以赋予西方原罪、以赢取一种轻易站队的公义。极端伊斯兰教徒对西方堕落的批判,和西方左翼对自身社会的批判很多是相合的。上次查理周刊事件、 今次巴黎恐袭之后,我在港台的部分左翼朋友的第一反应也是追究西方原罪,替恐怖分子辩护,甚至提出“被逼至角落的老鼠的反口一咬是悲剧”这种乡愿之说。

厄 普代克不无刻薄地暗示:左翼同情少数族裔的根源,某程度和艾哈迈德的艺术家母亲爱上他那埃及难民父亲的理由差不多:“爱他最主要是因为,你懂吧,他是外国 人,第三世界来的,成了牺牲品,我嫁给他表明我多么自由,多么想解放自己。”左翼应该自问,你的同情心多少是基于自我表现的需要?

联系日前 左翼大佬齐泽克对巴黎恐袭的发言,就更加明瞭,齐泽克毕竟大气魄,率先要求左翼反思“政治正确”,他比厄普代克更辛辣地指出:“有越来越多的西方自由主义 左翼沉湎于他们的自责,从而被更多的穆斯林原教旨主义者指控为试图掩饰对伊斯兰仇恨的伪君子。这种群集心理完美地再现了超我的矛盾性:当你越遵守原始的、 施虐的超我向你下达的伪道德律令的时候,你反而越因道德受虐和对侵犯者的自我认同而感到负罪。就像你越对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容忍,它对你的压迫越严重一 样。”

某些知识分子引《古兰经》说“迫害是比杀戮更残酷的”来为恐怖袭击辩护,然而杀戮本身,由持枪的恐怖分子施向手无寸铁的平民时,本身 就包含了恃强凌弱的迫害成分。这正是部分左翼为恐怖主义寻找复仇合理性的荒谬之所在,而且他们只着眼于历史上“西方”对“东方”的迫害或侵害,却故意忽略 当下的伊斯兰国对其内部异性、异议者的迫害。

厄普代克最后找到的解药也还是在《古兰经》,“大事”一章里,主问道:“我曾创造你们,你们怎么不信复活呢?你们告诉我吧!你们所射的精液,究竟是你们把它造成人呢?还是我把它造成人呢?”——这使得艾哈迈德顿悟:主不想去破坏——世界正是他创造的,谁有资格破坏呢?

破 坏者是真正的厌世者,而能抵挡厌世的,只有现世的卑微酬报,正如小说结尾所述:“这个大都市里挤满了人,有些衣着潇洒,许多人衣衫破旧,少数人相貌标致但 大多数都其貌不扬。他们都在周围高耸的建筑面前缩成昆虫的大小,但他们依然在奔走,在忙碌,在上午浑白的阳光里,一心想要完成某个计划或某个安排或紧紧抱 在怀中的某个希望,去追寻他们多活一天的理由。每个活着的人都满怀主动的意识,执着于自我进步与自我保护。就是这样,仅此而已。”

以这种卑微的自我认可,去跟ISIS的天堂空头支票(现在还加上尘世的权与利)争夺那些已经学会投机的选民,老实说,我并不乐观。厄普代克没有机会看到那些比基地恐怖分子更无耻的恐怖专家,如果他在今天写作这部小说,艾哈迈德按向炸弹按钮的手指,说不定早已落下。

(原标题:《恐怖分子是我们炼成的?》)

本文系腾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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